聖惠姐：風有形狀，只是很輕

我很喜歡聖惠姐。峨冷・魯魯安，安聖惠。她常穿一襲米色的風，戴著陽光可以穿透的洞洞帽。她一說話，率真的性格像吐出一朵會旅行的雲，話跟著山風晃一晃，就飄到你面前。

「Alinging」並不是一個孤獨的作品名稱：聖惠姐談起創作時，說她在獵人學校竹林屋旁感受到風穿過竹林、鈴鐺微微作響，那像是土地傳來的訊息，也是祖先留下的禮物，那是 Alinging；同時，那也是女孩與女嬰的名字，是大溪地藝術家賢伉儷之前在臺東參訪時愛的結晶，也是他們請撒可努取的名字。Alinging 因而連起獵人學校這處「風常在」的場域記憶：風看不見，卻能藉由竹葉、鈴鐺與人的身體顯現。她又從魯凱女性穿著傳統服飾時挺拔而有節奏的姿態得到啟發，以鋁線的纏繞、編織與細微聲響，讓風、女性身體、地方命名與記憶在作品裡彼此相遇。於是《Alinging 4號》像是在問：當風吹過，我們能不能重新聽見土地，也聽見自己與祖先之間仍未斷去的聲音？

《Alinging 4號》用鋁線、鈴鐺、花環和空間一起說話。她談起魯凱族女性穿上傳統服飾時，自然會出現的一種身體姿態：衣飾有重量，銀飾會響，身體因此挺拔、端正，腳步也有了節奏。作品裡那些輕柔的線條和細小的聲響，便像把身體記憶留在空氣裡。

她把作品安置在兒童會所的屋頂附近，讓它被樹和山包著。太開闊的地方，作品反而會消失；在這裡，它剛好介於看得見與看不清之間。風吹時微微動，鈴鐺偶爾響一下。我很喜歡這種分寸：作品沒有大聲喚你來看，可是你一旦看見了，就會忍不住多站一會兒。

峨冷長年以漂流木、植物纖維、編織、雕塑與大型裝置思考身體、土地與記憶。若只把她的作品讀成「漂亮的原住民裝置」，會錯過其中很重要的一層：那些纏繞，也在處理歷史如何纏在人身上，而人又如何用手，一點一點把關係重新編回來。

▲ 風常在的地方，也有人一直守著

撒可努與安聖惠在獵人學校相遇。作品在山林裡生長，背後也有長久的陪伴、對話與共同守護，讓「風常在」成為一段可以被感受的地方記憶。

▲ 當作品的名字，遇見名字的主人

安聖惠老師與大溪地女嬰 Alinging。這個由撒可努命名的名字，也成為《Alinging 4號》的作品名稱；一個名字在孩子、作品與跨島情誼之間往返，讓風、生命與相遇有了格外溫柔的連結。

古勒勒：把回不去的家，先放到天空

排灣族藝術家達比烏蘭・古勒勒說話有一種俐落的節奏，大概和他曾經十年軍旅生涯有些關係。可是他的作品偏偏很會飛。

《天空的部落》從織布鳥的巢出發。古勒勒小時候注意到鳥把葉片、茅草撕成細條，再一條一條編織，最後在半空做出一個家。他把那個巢轉成自己的部落想像：一個個形體懸在空中，像蛹，也像裝著記憶的小錦囊。

他說，以前部落的生活裡有幫工，有彼此搭把手的日常。後來資本化、工作型態和生活節奏改變，那些關係慢慢淡了。《天空的部落》因此有一點鄉愁，也有點懷舊。他讓巢飛在半空，彷彿允許自己暫時變成一隻鳥，回到那個遠在屏東的家。

獵人學校樟樹上張掛的幾枚大小不一的蛹——天空的部落，古勒勒說，這可以成為大家的家。這或許就是撒可努大哥一直做的事：讓山保持一點粗糙、一點需要共同勞動的空間。家如果太像展示間，人就不敢把鞋子脫掉了。

古勒勒長期從部落出發，又不願被單一的「族群風格」框住；他從木雕走到金屬、廢棄機械與複合媒材，在剛硬材料裡做出流動的線條。

阿水哥：木頭有年輪，人也有

阿水哥陳正瑞跟我說得最久。每次見到他，我都覺得能在他的身上看到木頭的年輪。他站在作品旁邊，手一摸上木材，那些漂流木、櫸木、金屬，立刻從「媒材」回到一段一段生活。

這次作品叫《森・聲・生》。森林的「森」、聲音的「聲」、生命的「生」，三個同音字在水哥手裡不是文字遊戲，而是一條從山林走向身體、再回到生命的路。他以一塊收藏二十多年、任時間自然風化出優美線條的櫸木為主體，讓木材原有的曲折與肌理繼續說話；再加入白鐵圓球與帶有鹿角般輪廓的抽象形體，使溫潤、帶著歲月痕跡的木頭，與明亮、冷冽的金屬彼此映照。

我尤其喜歡那幾顆會「看人」的白鐵圓球。水哥說，鏡面的金屬會收進天空、樹影、光線，也會映出走近作品的人；於是「你看得到它，它也看到你」。他把這樣的關係稱作「相互照見」：圓球像另一種太陽，隨環境吸收光影，部分構件還能轉動，作品便不再只是被觀看的物件。人靠近、風經過、日光移動，作品的表情也跟著改變。

「聲」也真的藏在木頭裡。作品中的木材可以敲擊，聲音沉沉地從纖維深處傳出來，延續他二十多年前《木琴》系列的思考：原住民族很早就懂得木頭、竹子各有自己的音色，器物既能使用，也能唱歌。水哥談起族人在山林工作時彼此對唱，聲音沿山谷傳遞；再往生命更深處追，他說人在母體裡最早聽見的，就是心跳與呼吸。於是《森・聲・生》的「聲」，同時是山谷裡的歌、木頭被敲醒的聲音，也是生命還沒有學會說話以前，最初的節奏。

而「生」使整件作品真正動了起來。另一件漂流木裝置被安置在風口，風來便輕輕搖曳；木頭、金屬、光與人的身體都不是固定的。森林提供燃料、建材、食物與雕刻的材料，也是族人學會辨認季節、採集與生存的地方。水哥所說的「生」，因此既是生活，也是生存與生命的延續。尊重自然、愛護生態，人才可能繼續被土地承接。

水哥說，森林是生活的根，也是文化的材料庫。木頭可以取暖、蓋屋、雕刻；山林裡工作的人會唱歌，聲音在谷地對答；而生命最早的聲音，其實還在母體裡，是心跳，是呼吸。這樣說來，《森・聲・生》並不是三個漂亮的同音字，而是他把幾十年的生活折進三個字裡。

後來他談起更久的夢。他想把技藝教給年輕人，想做一座木雕村，讓作品、故事、工作坊都留在部落。他一面說，一面也坦白那份挫折：一雙手的知識，如果沒有人接，最後要放到哪裡？

天黑晚飯過後，他忽然說要回去了。趁夜還沒有深，要騎摩托車乘涼回家。我忍不住笑。很像阿水哥——前一分鐘還在談文化傳承的大命題，下一分鐘已經跨上車，把秋風穿在身上。

聽他一路談下來，我才更明白水哥的作品為什麼總有一種「村子」的感覺。瞭望臺、斧頭蜂、猴子、百步蛇、老鷹、鴿子、小橋流水，甚至舊匾額與生活器物，都可能被他收進創作；早年的「扛石頭」與張口吶喊、歌唱的人物，則留著農村勞動的汗水、童年的艱辛與家族記憶。他想做的木雕村，因而不只是一處展示作品的地方，更像把一代人的生活知識重新聚攏：木頭從哪裡來、如何辨認材料、怎麼雕、怎麼敲出聲音，以及一個部落如何把故事交給下一雙手。

Taua 與 Rahera：先問一棵樹，可不可以

大溪地的 Léonard Tauapaohu——大家叫他 Taua——和妻子 Rahera Naore，像從另一座島的椰影裡走出來。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來臺東。孩子 Alinging 也一起來了；那個名字又和獵人學校、和聖惠姐的作品，在山裡形成另一種有趣的回聲。

Taua 換上傳統服飾，頭飾與身上的植物纖維讓人很難把「衣服」只理解成遮蔽身體的東西。他談樹皮布時，最打動我的反而不是咚咚作響捶打樹皮的工法，而是製作之前的那一句：要和樹說話，要取得允許。

我聽見這句話，立刻想到蘭嶼。很多島嶼文化裡，自然材料從來不是一座沒有人住的倉庫。你取木、取纖維、出海、造舟，前面都有需要起自一段關係。人使用自然，也被自然規訓。那份規訓未必寫成一條一條的法，往往是一句禁忌、一個儀式、一個長輩看你的眼神。

Taua 在訪談裡說，樹皮布陪伴人的出生、婚姻與死亡。這句話在他的敘述裡，有非常具體的生命次序。新生兒來到世界時，構樹（paper mulberry；學名 Broussonetia papyrifera；大溪地語 ‘aute）的樹皮會用來包裹胎盤；它也被理解為具有療癒力量的植物，可以止血，也可以製成茶飲。Taua 說，樹有 spirit，因此取樹皮以前的詢問與致意，是人進入這段關係的第一個動作。

到了婚姻，另一種樹又走進人的生命。Mati 的樹皮布用於婚禮；麵包果樹的樹皮布則與酋長、領袖家族的身分相連。樹種、布料與儀式各有位置，彷彿人的一生由不同的樹陪著走過。到了死亡，這套關係變得更加細緻：逝者的腳部與下半身以 Mati 包覆，上半身使用 Aura，頭部則以構樹（‘aute）樹皮布包裹。Taua 說 Aura 有「光」與「生命」的意思，包覆逝者上身，也寄託著生命繼續前行、走向永恆的想望。於是樹皮布貼近身體，也替一個人守住出生、成家、告別世界時最重要的門檻。

我也因此重新聽懂他口中的「Yorana」。這句大溪地問候，在 Taua 的解釋裡帶著比「你好」更深的祝願：你的生命很重要。每天見面時說出口的問候，原來也在提醒彼此珍惜生命。從胎盤被包起的那一刻，到婚禮裡披上的布，再到生命終點覆在身上的樹皮，樹始終在場；人的生命循環，也被放進植物、土地、祖先與下一代共同守護的時間裡。

所以 Taua 教學生製作 tapa 時，最在意的始終是「時間、愛與心」。一槌一槌把樹皮敲開，需要耐心，也需要知道自己正在接觸什麼。他希望孩子帶走的，是一種和平而有愛的實踐：學會向樹詢問，學會等待，也學會在手作之中記得自己與土地、家族和文化的關係。

▲ 從一棵樹開始的文化實踐

Taua 與 Rahera 把樹皮布帶到新香蘭。從取材、搗製到儀式，每一道工序都牽著人與樹、土地與祖先的關係。

▲ 樹皮布，也是生命的衣裳

在 Taua 的敘述裡，不同樹種的樹皮布陪伴出生、婚姻與死亡；一塊布保存著生命禮俗，也保存人對自然的敬意。

▲ 一百公尺的樹皮布，從島嶼送向島嶼

大溪地藝術家將長幅樹皮布致贈臺東縣政府文化處。禮物承載手的時間，也把跨海交流留成可以觸摸的記憶。

▲ 接住一份跨海而來的心意

文化處南島小組巴干代表接受約一百公尺長的樹皮布。布展開的同時，也像把大溪地與臺東之間正在形成的關係攤開在眾人眼前。

▲ 把文化重新帶回生活裡

Taua 辭去教職，將更多時間投入文化復振；身為儀式主持者，他熟悉婚禮、葬禮等多種傳統儀式。對他而言，文化要有人實踐、有人教，也要有人願意繼續接下去。

▲ 島嶼之間，文化在相遇中延續

一次次來訪與回訪，讓臺東與大溪地的連結從相識慢慢走向共同學習。

▲ 把話慢慢聽深

訪談 Taua，由曉瑩協助翻譯。從樹皮布一路談到生命禮俗、文化復振，以及他希望留給下一代的愛與心。

▲ 關係，比距離走得更遠

從語言、技藝到彼此拜訪，南島的連結在人的往來裡變得具體；相隔萬里的島嶼，也能在共同實踐中靠近。

更有意思的是構樹——在大溪地語中稱作 ‘aute。植物遺傳研究顯示，遠大洋洲常見的構樹型別與臺灣南部具有清楚的譜系連結，成為追索南島史前移動的一條「植物路徑」。所以當 Taua 在臺東搗下一槌又一槌，那聲音確實容易讓人產生一種跨越時間的想像：植物、技藝與人一起勞作，一起遷徙，一起旅行，也能在一張樹皮上重逢。

🌿 海邊小百科｜‘aute：跟著人渡海的構樹

中文：構樹／紙桑　｜　大溪地語：‘aute　｜　阿美族語：rorang　｜　學名：Broussonetia papyrifera

‘Aute 是東玻里尼西亞一組彼此相關的植物名稱之一；大溪地語作 ‘aute，夏威夷語有 wauke，馬克薩斯語有 ‘ute。它的內樹皮可以反覆搗打、延展成細緻的樹皮布，是大溪地 tapa／‘ahu 傳統的重要材料。

在阿美族的民族植物知識裡，構樹常稱 rorang（亦見 rolang、lolang 等語音變體），可製樹皮衣、餵豬，嫩芽與果實也進入飲食。「回家的路」可保留為地方口述或文化詮釋。構樹的跨海分布也像一份活著的航海紀錄，與南島人群長距離移動的歷史彼此照映。

▲ 在歷坵，構樹也走進日常的飼養與婚禮準備

依當地排灣族人的生活經驗，構樹可作為豬隻飼料；養豬又與婚禮牲禮的預備相連。同一種植物，也因此走進不同南島社會的生活與生命禮俗。

攝影：簡齊儒｜臺東歷坵部落

Taua 慷慨地說，大溪地人的祖先並非起於法國，而是「來自臺灣」。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一種文化認同與關係性的表述；南島擴散的細節仍由遺傳、語言、考古等不同學科持續修正，但臺灣在南島語族擴散史中的重要位置，已有多種證據支持。

Pangrok Sulap：把版畫從牆上放回人群

沙巴藝術家 Rizo Leong 的訪談很溫暖。他與妻子第一次來臺灣，走了藝術家工作室與社區，注意到臺灣工藝與地方生活之間的關係。他談竹、藤、森林資源，也談食物、海魚、音樂。最讓我記得的一句，是他說自己因此感到「很 rooted」，像重新在土地裡長出根。

這也很符合 Pangrok Sulap 一貫的工作方式。這個團體在沙巴成形，「Pangrok」來自 punk rock 的在地讀音，「Sulap」則是農人休息的小屋。他們把 DIY 精神、木刻版畫、音樂、社區行動混在一起，常透過大型版畫說農村、森林、環境、教育與地方社會的故事；作品的製作本身也刻意讓居民加入。

所以那天下午的踩印不僅是大家的腳步、歌聲、熱鬧的「共舞」而已。它背後有一個很清楚的藝術觀：作者的位置可以鬆開，讓更多人的身體進入作品。當大家踩在布上，重量讓墨色壓下去，也把「我在這裡」留下來。

▲ 版畫先回到人的身邊

Pangrok Sulap 把大型木刻帶進山林與人群。作品從刻痕開始，也在觀看、交談與共同參與之中逐漸成形。

▲ 一張版畫，需要很多人的重量

木刻、布、墨與人的身體聚在一起；每一個參與者都把自己的力氣交給作品，也讓「共同創作」成為可以看見的動作。

▲ 讓作者的位置鬆開一點

Pangrok Sulap 的創作讓藝術家的手與群眾的身體彼此接續。作品因此留下的不只有圖像，也有當下共同工作的節奏。

▲ 腳步，也是一種印刷工具

大家走上布面，以腳掌的重量讓墨色與纖維貼合。有人小心施力，有人跟著歌聲移動；一張版畫就在眾人的腳步之間慢慢被印出來。

▲ 把版畫從牆上放回人群

當布被掀起，集體留下的痕跡終於顯現。版畫在這裡既是作品，也是一次聚集的證據：誰唱過、誰踩過、誰在場，都成為畫面的一部分。

論壇：南島如果是一個動詞

下午後段的小論壇，慢慢把作品背後的問題拉了出來。撒可努大哥再一次說起獵人學校的定位：教育優先，不把這裡變成一個消費文化的觀光點。臺東縣政府文化處南島小組的巴干隊長談政府應該搭平臺、退到後面，讓認同、脈絡、參與慢慢發生；長期參與東海岸大地藝術節、曾任計畫主持人兼行政總監，並創辦臺東曙光藝術村的吳淑倫談長期駐村與回訪，不要做一場活動就散；潘小雪老師則把「南島」拉回一個長期累積的美學與知識概念，談它如何連到海洋、移動、解殖與古老知識的復振。

我尤其喜歡「南島是一組動詞」這個說法。名詞容易讓人以為南島是一塊已經畫好邊界的地圖；動詞則提示我們，它一直在移動：拜訪、回訪、交換、共食、學習、爭論、結婚、生孩子、唱歌、做一張版畫、送出一百公尺的樹皮布。文化在這些行動裡，才有了連續的動作，方才具有溫度。

文化理論裡常說「關係性」（relationality）：一個人、一件作品、一種文化的意義，藏在和他者、土地、歷史建立的關係之中。昨日的新香蘭部落，讓這個抽象的詞忽然很容易理解。作品一點都不孤單，它旁邊總有人在翻譯、煮飯、搬東西、唱歌、照顧孩子。獵人學校的孩子在跑，狗也偶爾穿過去，還有不嫌晚的月圓，也悄悄亮起了燈。理論如果不能容納這些生活的小巧思、小麻煩，大概也太乾淨了。

月亮升起來之後

天色暗下來，獵人學校的夥伴各自肩負起迎賓、收拾、招呼的工作。撒可努大哥像總領導，但他真正厲害之處，也許是讓很多人都覺得自己也是主人，可以自在地在各個角落發揮作用。

他的女兒穿上樹皮衣服，在山裡走動。安妮穿上花裙，跳起大溪地舞；她與丈夫 John 多年前到大溪地遇見 Hinano 媽媽，被她的舞姿打動，回臺灣後竟真的拜師學藝。這種事情很像安妮：喜歡，就去學；學了，就認真跳。赤腳踩在石子上，我光看都覺得痛，她仍笑得燦爛。撒可努嫂嫂與女兒們也一起唱、一起舞。夏威夷來的曉瑩也從普悠瑪部落來支援，為大家安妥妥地翻譯；一個一個總在獵人學校南島客廳行動準時出現的夥伴，各具姿態，各有美麗與帥氣。

後來音樂真的響起來了。沙巴的歌、大溪地的歌、臺灣的聲音接在一起。有人唱〈Orang Kampung〉，有人唱給月亮的歌。那時中秋圓月從樹影後方升起，太平洋的月光海銀閃閃的，安靜得像另一張還沒有印完的版畫，柔柔亮亮。

我坐在新香蘭的山丘，忽然有點小小的明白，藝術駐村真正留下的東西，往往很難全部搬進美術館。作品當然重要；可是有人因此交了一個朋友，有人第一次知道另一座島也和樹說話，有學生突然理解原住民文學可以放進世界文學。這些都沒有標價，也很難做成績效表，卻會在往後很多年裡，悄悄改變我們怎麼理解世界。

月亮越升越高。大概又太晚了。

藝術家們還在聊。

我心裡想：果然是一群傻子。

我也是。幸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