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風留下島嶼的明月:元氣十足,撒傻藝術節

圖・文 | 簡齊儒

我很喜歡,一路往南。穿過知本的彎道,略過太麻里華源路伐岸那洪水過後、族人記得祖先上岸的地方;當椰林開始在左側搔動天際,海就朗朗在太麻里橋邊亮起來,湛藍,柔情。今日的陽光,是秋節給予的爽朗,大辣辣地有點燥熱,風裡卻已經流露如水的秋意。我便會開始上橋,蜿蜒,然後一路直挺到新香蘭。這已經不知道是多少次前往獵人學校,為了再次遇見撒可努大哥、一群獵人學校的夥伴,也為了再遇見從不同島嶼來的人。

上山以前,先撿到一位旅人

上山前,我在路邊遇見一位女孩。她背著行囊,預計走路上山。我請她搭了便車,才知道是來自日本的藝術家旅人。這個小插曲很像獵人學校本身:人與人的關係往往沒有太多預告。有人有車,就載一段;有人有力氣,就搬一塊木頭;有人會煮飯、會唱歌、會翻譯,就在需要的時候自然而然站到那個位置。

撒傻藝術節二十天的駐村,也有這樣的氣質。藝術家是在山坡、竹林、樟樹、工寮、石子地、海風和一大群人的生活之間找位置。作品因此不太像「被完成」的物件,更像這二十天裡慢慢長出來的禮物。

那些我錯過的搗木聲

九月十九日,是藝術家和大家一起共做的日子。那天我人在花蓮出任務,主持臺灣文學館原住民族華語創作獎的分享,沒能趕上撒傻藝術節的中場行動。系上的威寰老師倒是帶著大一學生上了山:跟著大溪地藝術家搗樹皮、跟著阿水哥玩木桿遊戲、跟著聖惠姐繞鋁線、跟著古勒勒老師把材料纏成一個個懸在空中的巢,又跟著沙巴藝術家刻木版。

我透過影片聽見搗木聲。低沉、穩定,一下一下重疊,好像山裡有人敲起木魚。那聲音很樸素,卻有一種不慌不忙的意志。後來威寰說,他和學生的知識框架在那天被「摧毀」了。這個詞聽起來很激烈,我卻懂他的意思:我們在教室裡太習慣把知識整理成段落、名詞、註腳;到了現場才知道,有些知識是從手掌的震動、腳底的石頭、汗水和等待裡進入身體。

石子廣場:讓腳步成為版畫的一部分

二十六日一到基地,蟬聲在樟樹下輕輕嚷嚷,撒可努大哥已經開始引導藝術家發表。日光在葉子間明滅,石子廣場索性成了舞台。馬來西亞沙巴 Pangrok Sulap 的藝術家 Rizo Leong 與 Memeto Jeck 把大型木刻版鋪在地上,墨上好了,布蓋上去,接下來需要的不是一臺沉重的版畫機,而是一群人的腳。

大家踩上去、走上去、跳上去。珊珊第一個開嗓,悠悠唱起古調,大家脫了鞋,一一魚貫以腳為器,聚集一起,壓整木刻版上的棉布。腳步認真平均施力,更多夥伴顯然把它當成跳舞。我喜歡這種凌波微步的製作過程:畫面如何印出來,不再只由藝術家的手決定,參與的腳步也在上面留下重量與節奏。

Pangrok Sulap 是來自沙巴的藝術集體;「Pangrok」取自 punk rock 的在地讀音,「Sulap」則指農人休息的小屋。他們長年以木刻版畫、音樂與社群參與回應農村、森林、環境與地方議題,並常邀請民眾直接加入大型版畫的踩印過程。那天我看著一雙雙腳踩過去,忽然覺得「共同創作」這四個字平常太容易被寫進計畫書。到了這裡,它有了很具體的樣子:你的腳印真的在裡面。

聖惠姐:風有形狀,只是很輕

我很喜歡聖惠姐。峨冷・魯魯安,安聖惠。她常穿一襲米色的風,戴著陽光可以穿透的洞洞帽。她一說話,率真的性格像吐出一朵會旅行的雲,話跟著山風晃一晃,就飄到你面前。

《Alinging 4號》用鋁線、鈴鐺、花環和空間一起說話。她談起魯凱族女性穿上傳統服飾時,自然會出現的一種身體姿態:衣飾有重量,銀飾會響,身體因此挺拔、端正,腳步也有了節奏。作品裡那些輕柔的線條和細小的聲響,便像把身體記憶留在空氣裡。

她把作品安置在兒童會所的屋頂附近,讓它被樹和山包著。太開闊的地方,作品反而會消失;在這裡,它剛好介於看得見與看不清之間。風吹時微微動,鈴鐺偶爾響一下。我很喜歡這種分寸:作品沒有大聲喚你來看,可是你一旦看見了,就會忍不住多站一會兒。

峨冷長年以漂流木、植物纖維、編織、雕塑與大型裝置思考身體、土地與記憶。若只把她的作品讀成「漂亮的原住民裝置」,會錯過其中很重要的一層:那些纏繞,也在處理歷史如何纏在人身上,而人又如何用手,一點一點把關係重新編回來。

古勒勒:把回不去的家,先放到天空

排灣族藝術家達比烏蘭・古勒勒說話有一種俐落的節奏,大概和他曾經十年軍旅生涯有些關係。可是他的作品偏偏很會飛。

《天空的部落》從織布鳥的巢出發。古勒勒小時候注意到鳥把葉片、茅草撕成細條,再一條一條編織,最後在半空做出一個家。他把那個巢轉成自己的部落想像:一個個形體懸在空中,像蛹,也像裝著記憶的小錦囊。

他說,以前部落的生活裡有幫工,有彼此搭把手的日常。後來資本化、工作型態和生活節奏改變,那些關係慢慢淡了。《天空的部落》因此有一點鄉愁,也有點懷舊。他讓巢飛在半空,彷彿允許自己暫時變成一隻鳥,回到那個遠在屏東的家。

獵人學校樟樹上張掛的幾枚大小不一的蛹——天空的部落,古勒勒說,這可以成為大家的家。這或許就是撒可努大哥一直做的事:讓山保持一點粗糙、一點需要共同勞動的空間。家如果太像展示間,人就不敢把鞋子脫掉了。

古勒勒長期從部落出發,又不願被單一的「族群風格」框住;他從木雕走到金屬、廢棄機械與複合媒材,在剛硬材料裡做出流動的線條。

阿水哥:木頭有年輪,人也有

阿水哥陳正瑞跟我說得最久。每次見到他,我都覺得能在他的身上看到木頭的年輪。他站在作品旁邊,手一摸上木材,那些漂流木、櫸木、金屬,立刻從「媒材」回到一段一段生活。

這次作品叫《森・聲・生》。森林的森,聲音的聲,生命的生。他用一塊收藏二十多年的木頭作為主體,又讓金屬反射周遭的光。木頭可以敲,風來時也會彼此碰撞。鼕、鼕。那聲音很沉,像一把縮小了的山谷。

水哥說,森林是生活的根,也是文化的材料庫。木頭可以取暖、蓋屋、雕刻;山林裡工作的人會唱歌,聲音在谷地對答;而生命最早的聲音,其實還在母體裡,是心跳,是呼吸。這樣說來,《森・聲・生》並不是三個漂亮的同音字,而是他把幾十年的生活折進三個字裡。

後來他談起更久的夢。他想把技藝教給年輕人,想做一座木雕村,讓作品、故事、工作坊都留在部落。他一面說,一面也坦白那份挫折:一雙手的知識,如果沒有人接,最後要放到哪裡?

天黑晚飯過後,他忽然說要回去了。趁夜還沒有深,要騎摩托車乘涼回家。我忍不住笑。很像阿水哥——前一分鐘還在談文化傳承的大命題,下一分鐘已經跨上車,把秋風穿在身上。

Taua 與 Rahera:先問一棵樹,可不可以

大溪地的 Léonard Tauapaohu——大家叫他 Taua——和妻子 Rahera Naore,像從另一座島的椰影裡走出來。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來臺東。孩子 Alinging 也一起來了;那個名字又和獵人學校、和聖惠姐的作品,在山裡形成另一種有趣的回聲。

Taua 換上傳統服飾,頭飾與身上的植物纖維讓人很難把「衣服」只理解成遮蔽身體的東西。他談樹皮布時,最打動我的反而不是咚咚作響捶打樹皮的工法,而是製作之前的那一句:要和樹說話,要取得允許。

我聽見這句話,立刻想到蘭嶼。很多島嶼文化裡,自然材料從來不是一座沒有人住的倉庫。你取木、取纖維、出海、造舟,前面都有需要起自一段關係。人使用自然,也被自然規訓。那份規訓未必寫成一條一條的法,往往是一句禁忌、一個儀式、一個長輩看你的眼神。

Taua 在訪談裡說,樹皮布陪伴人的出生、婚姻與死亡。他也特別強調,教學生做 tapa,真正想給的並非一張做好的布,而是時間、愛與心。太平洋各地的樹皮布名稱與技法不同,長期作為服飾、禮物、儀式物件與生命禮俗的一部分。

更有意思的是構樹。植物遺傳研究顯示,遠大洋洲常見的構樹型別與臺灣南部具有清楚的譜系連結,成為追索南島史前移動的一條「植物路徑」。所以當 Taua 在臺東搗下一槌又一槌,那聲音確實容易讓人產生一種跨越時間的想像:植物、技藝與人一起勞作,一起遷徙,一起旅行,也能在一張樹皮上重逢。

Taua 慷慨地說,大溪地人的祖先並非起於法國,而是「來自臺灣」。這句話可以理解為一種文化認同與關係性的表述;南島擴散的細節仍由遺傳、語言、考古等不同學科持續修正,但臺灣在南島語族擴散史中的重要位置,已有多種證據支持。

Pangrok Sulap:把版畫從牆上放回人群

沙巴藝術家 Rizo Leong 的訪談很溫暖。他與妻子第一次來臺灣,走了藝術家工作室與社區,注意到臺灣工藝與地方生活之間的關係。他談竹、藤、森林資源,也談食物、海魚、音樂。最讓我記得的一句,是他說自己因此感到「很 rooted」,像重新在土地裡長出根。

這也很符合 Pangrok Sulap 一貫的工作方式。這個團體在沙巴成形,「Pangrok」來自 punk rock 的在地讀音,「Sulap」則是農人休息的小屋。他們把 DIY 精神、木刻版畫、音樂、社區行動混在一起,常透過大型版畫說農村、森林、環境、教育與地方社會的故事;作品的製作本身也刻意讓居民加入。

所以那天下午的踩印不僅是大家的腳步、歌聲、熱鬧的「共舞」而已。它背後有一個很清楚的藝術觀:作者的位置可以鬆開,讓更多人的身體進入作品。當大家踩在布上,重量讓墨色壓下去,也把「我在這裡」留下來。

論壇:南島如果是一個動詞

下午後段的小論壇,慢慢把作品背後的問題拉了出來。撒可努大哥再一次說起獵人學校的定位:教育優先,不把這裡變成一個消費文化的觀光點。臺東縣政府文化處南島小組的巴干隊長談政府應該搭平臺、退到後面,讓認同、脈絡、參與慢慢發生;大地藝術節的策展人淑倫談長期駐村與回訪,不要做一場活動就散;潘小雪老師則把「南島」拉回一個長期累積的美學與知識概念,談它如何連到海洋、移動、解殖與古老知識的復振。

我尤其喜歡「南島是一組動詞」這個說法。名詞容易讓人以為南島是一塊已經畫好邊界的地圖;動詞則提示我們,它一直在移動:拜訪、回訪、交換、共食、學習、爭論、結婚、生孩子、唱歌、做一張版畫、送出一百公尺的樹皮布。文化在這些行動裡,才有了連續的動作,方才具有溫度。

文化理論裡常說「關係性」(relationality):一個人、一件作品、一種文化的意義,藏在和他者、土地、歷史建立的關係之中。昨日的新香蘭部落,讓這個抽象的詞忽然很容易理解。作品一點都不孤單,它旁邊總有人在翻譯、煮飯、搬東西、唱歌、照顧孩子。獵人學校的孩子在跑,狗也偶爾穿過去,還有不嫌晚的月圓,也悄悄亮起了燈。理論如果不能容納這些生活的小巧思、小麻煩,大概也太乾淨了。

月亮升起來之後

天色暗下來,獵人學校的夥伴各自肩負起迎賓、收拾、招呼的工作。撒可努大哥像總領導,但他真正厲害之處,也許是讓很多人都覺得自己也是主人,可以自在地在各個角落發揮作用。

他的女兒穿上樹皮衣服,在山裡走動。安妮穿上花裙,跳起大溪地舞;她與丈夫 John 多年前到大溪地遇見 Hinano 媽媽,被她的舞姿打動,回臺灣後竟真的拜師學藝。這種事情很像安妮:喜歡,就去學;學了,就認真跳。赤腳踩在石子上,我光看都覺得痛,她仍笑得燦爛。撒可努嫂嫂與女兒們也一起唱、一起舞。夏威夷來的曉瑩也從普悠瑪部落來支援,為大家安妥妥地翻譯;一個一個總在獵人學校南島客廳行動準時出現的夥伴,各具姿態,各有美麗與帥氣。

後來音樂真的響起來了。沙巴的歌、大溪地的歌、臺灣的聲音接在一起。有人唱〈Orang Kampung〉,有人唱給月亮的歌。那時中秋圓月從樹影後方升起,太平洋的月光海銀閃閃的,安靜得像另一張還沒有印完的版畫,柔柔亮亮。

我坐在新香蘭的山丘,忽然有點小小的明白,藝術駐村真正留下的東西,往往很難全部搬進美術館。作品當然重要;可是有人因此交了一個朋友,有人第一次知道另一座島也和樹說話,有學生突然理解原住民文學可以放進世界文學。這些都沒有標價,也很難做成績效表,卻會在往後很多年裡,悄悄改變我們怎麼理解世界。

月亮越升越高。大概又太晚了。

藝術家們還在聊。

我心裡想:果然是一群傻子。

我也是。幸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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