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祖旗招來的一張船票｜從海上回望臺東的國慶之夜

國慶這天下午，我在臉書上看見朋友分享臺東煙火的觀賞地點。其中一個選項，寫著搭船到海上觀看。幾個字就把我送進想像：夜色中的波光，搖曳的船，岸上升起的花火，倒映在一整片黑亮的海。

文學家腦補的速度，向來快過行程規劃。船票還沒問，海風吹過臉頰的角度都想好了。我於是直奔富岡，抵達票口才明白，這種國慶觀光專船得早早預訂，現場沒有等著我的晚鳥席。平日往返綠島、蘭嶼的航線，在這一晚換了任務；我則維持多年來的習慣，心動得很快，出手慢了好幾拍。

港邊早已排起一整列腳架。小客廳帳也撐開了，喝茶、聊天、等待，大家各自把日常搬到海邊。煙火尚未開始，這座臨時客廳已經有聲有色。

我望見一艘小舢舨，上頭插著天上聖母的三角旗，旗面隨風揚起。船帥氣地出港，不一會兒又返航。我守在岸邊等人上來，立刻趨前問候，想探探海上賞煙火的可能。聊過才知道，漁船有搭乘資格與作業上的限制；我的浪漫想像，得改走客船的票口。

那面媽祖旗，倒替我牽來了另一段相遇。

王永來大哥是臺東市區人，也是海濱公園太皇殿的信徒。大家戲稱他「富岡漁港港長」。這個稱呼是港邊的暱稱，聽起來十分威風，仔細想想，它的分量大概是靠一次次出現、一次次幫忙，慢慢攢起來的。

他幾乎每天都到富岡。抓完魚，帶著茶葉，在港邊露台與漁人親長聊天開講。船、魚、天氣、附近的消息，話題順著熟悉的日常展開。人緣好，熱心，記者也愛採訪他。漁港於他，早已是一處每日往返的生活所在。

我想起社會學者Ray Oldenburg談的「第三場所」：日常裡可以隨意坐坐、說話、遇見熟人的聚點。 港邊露台與討海工作相接，和他書中常見的咖啡館、酒館有些差別；然而，帶著茶葉來、坐下開講、讓陌生人也能接上話，確實讓這裡長出了相近的親切感。這是借概念理解眼前生活的一種讀法。

那個下午，我先學到的，是漁港的入口也可以從一句問候開始。王大哥願意答，我就有機會多坐一會兒。

他告訴我觀賞煙火的方位，也替買不到船票的我想了岸上的去處。我送他龍眼，謝謝他耐心說了這麼多。沒想到，他騎機車呼嘯而去，一會兒便替我找到了一張觀光船票。

我心裡大概已經把岸上觀賞的位置排好了，他卻又替今晚打開一扇門。這份驚喜，遠超過晚鳥優惠。

人類學家Marcel Mauss在《禮物》中，追問贈與如何牽動交換與關係。 這一段相遇，倒不想急著替龍眼和船票算出一套對價。龍眼是我的謝意，王大哥的幫忙有他自己的熱心；兩件事接在一起，讓剛認識的人有了可以惦記的交情。

他的口述還提到海祭與船隻協助，以及以小禮物往來的人情。細節仍得慢慢核對，那種幫得上忙就搭把手的心意，卻與眼前的遭遇相互照映。一個人經年累月在港邊出現，知道哪裡可以問、誰可能有辦法，日常交往便能在需要時接上一條路。

我拿到的是一張票，也承接了一份往後見面還想再道謝的心情。

港邊的話題很快從煙火走向討海。王大哥談風向，談月亮，也談漁獲如何上岸。他提到農曆月底的「尾暗暝」，那是他理解某些採捕時機的重要線索；聊起龍蝦與漁具，又牽出季節、經驗與各種操作上的分寸。

這些話，讓我聽見一種生活裡的時間：一天跟著船的進出展開，一段作業要看看天候，月亮的明暗也進入判斷。各種漁法有不同條件，幾句話還裝不下完整的討海知識。但在他說話的轉折裡，海已經有了比觀光行程細密許多的節奏。

傳統生態知識的素養，往往是人們因應生活場域的特質，精熟於各種技藝來因應真實地理風物，人類學家關心人如何在與環境長期相處的過程中，養成感知與行動的本領。知道海的脾氣，得讓身體一次次在現場學習。風向、月色、船身的變化，都可能是討海人讀取環境的線索。

我腦袋裡那片用來倒映煙火的海，在王大哥的話裡，多了工作與生計的厚度。

他也說起自己曾出船救起落海者的經歷。照他的回憶，得知情況後，他趕到港邊，開船前往，把人帶了回來。談到外界對事件的說法，他很在意當事人的遭遇是否被理解，救援經過是否被說清楚。

這一段口述，我願意先記下他出手幫忙的心，以及對生命的掛念。事件日期、當事人的身體狀況、救援所用的時間，都還需要交叉查證。我也提醒自己，聽見一個人的經驗，不能順勢替落海者的原因與心情作結論。

田野有時要練習的，是讓一段話保有它的來處。眼前是王大哥記得的海、王大哥經歷過的事；我可以認真聽，也應該為尚未知道的部分留一點空白。

六點多，我到票口報到，領了票，登上綠島之星。這幾年往返蘭嶼，早已熟悉的船隻，今晚帶我去看煙火。航行約半小時，乘客漸漸移到甲板與船緣，陸地在夜色裡成為一段可以回望的岸線。

第一朵煙火開起來，天空忽然有了枝枒。花瓣往外舒展，光一層疊著一層；沿岸的火樹銀花接著往上長，長成夜空裡一叢叢豐盈的花。臺東在海的那側，有了短暫而盛大的花期。

海也逐漸加重它的參與感。船身搖晃得站不穩，乘客靠著欄杆坐下，塑膠袋忙得很務實。海景第一排附贈搖滾區，我的文學腦補至此終於收到現實的補件通知。

最近腦門裡裝滿功課與瑣事，我還定睛拉近手機，努力錄影。視線追著鏡頭，身體跟著浪高起伏，幸好這五年往返富岡與蘭嶼的乘船功力，暫時替晚餐守住了防線。

十分鐘後，我索性把手機放下。眼睛隨著海逐波，讓火花一圈圈綻開，不必每一朵都抓進螢幕。船緣、夜風與浪，重新回到感覺裡；煙火也終於有了足夠的空間，完整地亮過眼前。

我們常說看風景，身體卻一直在其中。那晚我最清楚的領會，來自扶欄的手、努力調整的腳步，以及胃部仍然願意合作的善意。美景可以驚人，海的分量也不能少算。

約三十分鐘過後，我邊走邊扶，踉蹌回座位，經過船長室，看見媽祖娘娘的金身。那尊船仔媽，忽然讓下午的三角旗和夜裡的航程接了起來。

我想到這五年來往返蘭嶼的船路。東北季風吹來時，浪高波騰，心裡總會默默盼望平安。那一刻，我向媽祖道謝，也向掌舵與照料乘客的船長、船員道謝。信仰承接了我的不安，專業與照應則讓這趟航程安穩地走向回家。

王大哥談信仰時，提到精神寄託。我記得的是他的自然：拜拜和日常生活放在一起，關心別人、替人想辦法，也放在一起。沿著這次相遇去想，神明的庇佑於我有了可以觸摸的生活模樣，一面引人停步的旗，一位肯聽陌生人說話的大哥，一艘熟悉的船。

煙火亮了約半小時。讓這晚留在心裡的，還有更長的時間：王大哥天天到港邊的歲月，漁人讀風讀浪的功夫，我往返蘭嶼累積的航程，以及無數趟把乘客平安送回岸上的工作。

船從海上回望臺東，我也從這次相遇，重新回望自己生活的海邊。龍眼的甜，媽祖旗的風，王大哥機車遠去又回來的身影，都收進了煙火的餘光裡。

今晚的浪漫，最後帶著一點踉蹌。幸好，暖暖的人情，穩住了我。